媽媽,畢業快樂!

在超級星期天還有「超級明星臉」這個單元時,我們全家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幫我媽報名,因為她長得和文英阿姨一模一樣,一樣的髮型(我不懂,為何媽媽們的髮型非得要吹燙成一個樣?)、一樣的口音(略帶點雲林的那種海口腔)和一樣的熱情。

和二二八事件同年出生,媽媽的一生就像台灣百合一樣,堅韌而勇敢,身為家中的大姊,從小就必須幫忙農事、家事和帶一堆弟弟妹妹,媽媽總說著她一早必須要做 完多少事,才能去上學的事,說著小時候,放學時她的阿公偶爾去帶她放學,路上總會買一瓶黑松沙士給她喝,祖孫倆沿著田埂回家,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。

小時的我不懂,為什麼阿祖有錢買鞋給媽媽穿、有錢給阿公唸到農專,卻沒有錢讓媽媽去唸初中,結果媽媽說阿祖認為唸書沒有用,看我阿公就知道,差點被牽扯到二二八,還是種田就好。

媽媽後來因父母之命嫁給了住隔壁的我爸,婚後第二天就跟著父親來到繁華的台北城,過著四處遷徙的生活,同樣只有小學學歷的兩人,只能靠勞力來討口飯吃,我 爸修過三輪車、賣過豆花、撿過破爛,我媽做過泥水匠、做過衣服、在市場賣過肉鬆,夫妻倆胼手胝足把我們五個小孩拉拔長大,最苦的時候,只能撿鄰居用盡的煤 球,就著餘熱,熱著飯菜。有一次二姊住院,他們到處低頭向人拜託借醫藥費,才把二姊從醫院給領回來。

爸媽後來開了一家鐵工廠,做起了生意,家境才慢慢好轉。從小,其他同學的玩具是芭比和機器人組合,伴隨我長大的是無盡的鐵管鐵板鐵絲鐵條,鐵工廠就是我的 超級夢工廠,工廠裡機器運轉的聲音就是我的音樂盒。別人的家裡住的是公寓,我家住的是木板搭成的房子,大雨一來,就是外頭下大雨,裡頭下小雨,小孩忙著折 紙船,因為家裡逢雨必淹,淹水後的一片汪洋,是我們的遊樂場。要是颱風一來,水淹得太高,爸媽還必須用貨車把我們小孩分批載到台北市去避難,自己再回工廠 守著,怕有小偷趁亂打劫。小時候,被載著去避難時,一方面覺得刺激,另一方面,每次都有種和父母生離死別的感覺(天這麼黑、風這麼大、爸爸回工廠去,為什 麼還不回家?)

記憶中的媽媽一直很忙,早上要張羅一家七口的早餐和便當,開店、洗衣服、煮中飯給工廠的人吃、再迎接一堆小孩回到家裡來,再煮飯、結算一天營收,整理家 務。有幾年,祖母中風癱瘓,由三個兒子輪流照顧,輪到我爸時,媽媽除了本來繁重的家務外,還要再多照顧一個全無自主能力的老人,為她把屎把尿,清理褥瘡, 長大後,每次媽媽一說到這裡,她還是會流下眼淚,不忍再回想那段過去。

但是小時候的我,幾乎沒看過媽媽的眼淚,印象中的她總是有條不紊的處理家中大小事,讓我們天天穿著洗得香香的制服去上學,不曾耽誤過任何一餐一飯,應付五 個小孩千奇百怪的要求,更沒看過她蓬頭垢面的樣子。我們家小孩從小都是越區就讀,一大早,五個小孩浩浩蕩蕩帶著熱熱的便當走路到幾百公尺外的公車站牌,轉 兩班車,過了淡水河才能到得了位於台北市的學校,每每看到同學作業忘了帶或突然下起大雨時,焦急的家長站在門外的時候,總讓我羨慕不已,因為我的媽媽沒辦 法這樣放下生意,就只為了我那微不足道的請求。還記得小學裡有兩次,生病到需要媽媽來學校接我,一看到媽媽出現在門外的那一剎那,我的病就好了大半,牽著 媽媽的大手,享受自己一個人獨占媽媽的幸福。

從小到大,覺得媽媽好神奇,什麼都會,不只是一般的煮菜燒飯,修改衣服做手工,連我們家後來木板屋要改建成磚房時,媽媽還可以自己砌磚,家裡很多櫃子椅子 櫥子也是爸媽自己用家中現成的材料組合而成(我覺得最帥的是純正不銹鋼打造的鐵畚箕,只差沒用鐵絲繞成一把鐵掃帚!),讓我現在只要一看到金屬風的傢俱就 別有親切感。

媽媽雖然只有小學畢業,但她從不以此自卑,也不從以自己命運的乖舛而自怨自艾,永遠用最熱情正面樂觀的態度面對人生。媽媽常告訴我們,人可以窮,但絕不能 因為窮而起貪念、佔別人便宜或隨意接受別人的施捨,若受到恩情,當以湧泉相報。媽媽不只是說說而已,她自己也以身作則。做生意時,一分一毫也要算清楚,寧 可吃虧也不要佔人便宜;直到我二十多歲的現在,她仍會不時捐款給我出生時因早產而被送去保溫的天主教醫院,對當年不時接濟的大伯和大伯母,更是視為自己公 婆般的侍奉(我大伯和我父親年紀相差二十歲)。

媽媽到了這幾年才慢慢開始跟著大姊出國去玩,問她會不會怕走失,只見她胸脯一拍,說:「驚啥,用比的我也行!」媽媽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熱情個性,在和大姊 去美國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時,展露無遺。話說畢業典禮後,我們一行人開始南卡—紐約的東部大縱走,第一天開到南北卡交界的服務站,我們進去拿地圖和簡介,一 回頭,只見媽媽和志工媽媽們聊了起來,一句英文都不會說的媽媽,用她的熱情和body language拿著旅客簽名簿,試著要和對方說,我們來自台灣。我的女兒拿到了美國碩士,她多麼以我為榮。對方兩位服務台的人員,雖是滿頭霧水,但也很 高興地跟著媽媽唸著台灣的名字,這次事件後,我常和媽媽打趣說,外交部應該派她去當全民外交代言人才是。

媽媽在受過日本教育的阿公的養育之下,衣著打扮不求新潮,但力求整齊清潔(寧可漂白漂到顏色不見,也不能有污點,有點近乎潔癖的要求)早上起來,不管要不 要出門,還是會化粧和換衣服(但她可以容忍我們全家其他人一整天穿著睡衣亂晃… :P)。現在每次回家,早上起床還是喜歡賴在媽媽身邊,看她仔細打扮自己的樣子,聽她叨念著家中的瑣事。

這就是我的媽媽。

今天,是媽媽佛學院的畢業典禮,為了這個畢業典禮,媽媽不但在十多天前就打電話約嫁出去的姐姐們,平時還不斷演練上台時要分享的感言,昨天跑去青年公園挽 面,今天一大早起床就去美容院做頭髮,讓全家人都感受到媽媽對這件事的重視,不用她說,我們也能感受到,能夠上學對她來說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。之前看過她 寫的作業本,從第一期的作業是圖文並茂(不會寫用畫的)到這一期的字跡工整,我們都看到媽媽在學業上的用心。而我們今天五個小孩全員到齊,再加上四個孫 子,雖不是全家到齊(還有三個孫子、姊夫們、大嫂和老爸沒到),但也是全體畢業生家屬中陣仗最大的一群人了!看到媽媽上台代表領取全勤獎的獎狀時,身為孩 子的我們,不禁為媽媽感到驕傲,媽媽,祝妳畢業快樂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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